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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00家社会组织注销:一个既做理事长又跑一线的社工,不再只想听理想主义的宏大论断
[color=var(--weui-FG-2)最近 “七千多家社会组织注销” 成为行业热议话题。网上很多博主、行业大咖输出观点:
有人说是行业结构性洗牌、优胜劣汰,是从野蛮生长走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阵痛。
有人判定是僵尸机构清退、空壳组织出清,淘汰只拿牌照不干事的低效主体。
有人批判基层机构过度依赖政府购买、市场化能力缺失、不会自我造血,生存能力太差。
有人直指是机构治理松散、内部管理失灵、专业能力不足导致的自然淘汰。
总结一下看,此次大规模退场,归结为「机构自身能力不行、模式落后、不会转型」。
作为一名五线城市社会组织理事长,同时也是一名冲在现场的一线社工。既要考虑机构生存、资金、人员、合规运营,也要入户,调研,服务,直面这片土地真实的民生需求。站在中间位置,有些感受,和网络上的论调并不完全一样。
首先要承认,注销潮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。监管趋严,清理僵尸空壳机构,规范化专项行动推进,一部分本就没有实际服务、只为拿项目的机构退场,这的确是行业走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阵痛。
但如果把数千家机构注销简单归结为 “机构不会造血”“只会依赖政府项目”,对于广大扎根市县的基层社会组织,好像并不公平。 在五线城市,现实是什么样?
第一,本地社会捐赠土壤薄弱。不像一二线城市,企业捐赠、公众月捐、市场化社会服务产品有生存空间。我们面对的现实:老百姓有真实的困境儿童、老人、社区治理需求,但是本地几乎没有成熟的付费社会服务市场。一味高喊 “自我造血”,对于县域草根机构,很多时候是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正确空话。
第二,政府购买是基层民生服务最重要的来源,但项目具备极强的阶段性。项目有周期,资金有上限,人员薪酬预算卡得很紧。项目来了,团队忙起来。项目结束,立刻面临人员流失、机构运转压力。很多机构不是不想多元发展,而是在有限资源下,活下去已经耗尽全部力气。
第三,人才困境。小地方,社工薪资不高,专业人才留不住。理事长往往既要做管理、写项目书(还有标书)、对接部门,还要自己跑一线做服务。人手短缺,是绝大多数县域机构共同的现状。
当然,我们也必须向内反思。过去行业快速扩张阶段,确实存在一部分机构重申报轻落地,重材料轻实务,拿到项目,应付台账,没有真正扎根社区。当监管收紧、财政资金提质增效,这类机构自然被淘汰。大浪淘沙,淘汰虚浮,留下真正愿意扎根一线的组织,从长远看是好事。
但我们也要区分两类退场:一类是空壳僵尸机构的有序退出。另一类,是认认真真做事、深耕本地多年的草根机构,因为资金断档、指标过载被迫注销。后者的消失,损失的不只是一个执照,更是积累多年的本土服务经验、和社区建立起来的信任,以及一批熟悉本地情况的社工。
十年前入行,深耕一线,最执念的就是服务成效,毕竟我们深受“授人以渔”的熏陶。那时候服务纯粹、重心清晰,我们所有精力都用来贴近服务对象、解决真实问题、沉淀有效改变。我们会反复复盘每一次服务的价值,只求实实在在帮到人、帮到社区。
而现在,行业规范化初衷极好,却在层层落地中慢慢变味。最让人无力的,从来不是服务难做、基层辛苦,而是量化任务无限叠加、考核频次层层加码。固定周期的活动场次、走访数量、个案指标、宣讲任务扎堆下压,所有工作都要赶进度、凑数量、保清零。
我们不是懈怠,不是不想做深耕、做成效、做专业服务。是所有人的时间和精力,都被过度的硬性指标挤占。我们被迫从“深耕服务”变成“追赶数据”,从“打磨成效”变成“完成任务”。
比指标内卷更磨人的,是长期滞后的项目资金。基层公益圈心照不宣的常态:先干活、后拨款,先垫资、后兑现。
有多少扎根县域、踏实做事的机构,靠着社工和管理者数月、甚至大半年零薪资、自垫成本咬牙硬撑?你如果问我为什么没注销,真的是很难放弃这份开始的初心以及不想辜负一路陪伴的良师善友。
我并不悲观。 机构注销不等于社会需求消失。乡村、社区里,困境儿童、留守老人、基层治理的需求依然大量真实存在。需求还在,就一定需要社会组织的力量。
身处五线城市,一边扛机构生存压力,一边跑一线,几点朴素体会:
守住专业底线。不管项目多急,不做纸面服务,不做形式公益。我们的价值,是实实在在的服务,而不是漂亮的报告与数据。
降低规模执念,不盲目扩张。不再追求做大做强,优先追求做深做稳。小机构不用贪多,守住自己擅长的领域,把有限资源服务好一小群人。
接受现实:县域机构很难完全脱离公共财政支持。不迷信 “完全自我造血” 神话,但要主动多元链接资源:基金会项目、本地志愿力量、跨机构合作。
做好 “善终” 的心理准备。做机构这么多年,我也清醒认知:不是每一家机构都必须永远存续。如果有一天资源耗尽,只要在存续期间,实实在在做了事,有序退出,也是一种体面。行业不需要一堆空壳牌照,需要的是愿意躬身入局做事的人。
网上很容易输出宏大的解决方案,很容易站在高处教化基层从业者:要转型、要造血、要创新、要成长。
特别想对有能力有实力做倡导的大咖老师们说:
请多一些向上的政策倡导。 真正的行业破局,从来不是只要求底层从业者自愈、自强、自救,而是需要有话语权、有行业影响力、能对接顶层设计的前辈与平台,真正看见基层的结构性困境。
我们需要被看见:不是机构能力不足,是指标负荷与基层承载力严重失衡。过量的量化任务、过密的考核频次,正在消耗真正的公益价值,挤压有效服务的生长空间。
我们需要被听见:公益良性发展,要权随责走、费随事转。项目资金按时拨付、人员薪酬有效保障,是基层机构活下去、做得好的基本前提,不是额外福利。
我们需要更科学的顶层优化:分层分类设定县域项目指标,摒弃一刀切的数量考核,从重进度、重数据,真正回归重质量、重成效、重人心改变。为基层减负松绑,把社工的时间还给服务,把机构的精力还给民生。
基层从不缺愿意吃苦、愿意坚守、愿意深耕的社工和机构。我们缺的,是合理的规则、良性的生态、可持续的保障。
野蛮生长的时代过去了,内卷消耗的时代也该结束了。
愿未来的公益行业:顶层多优化机制,基层多安心深耕。少一点无奈的自我消耗,多一点体面的良性生长。 牌照可以注销,但社工对这片土地的看见与坚守,永远不会消失。
来源:社工拾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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